节日 里饮酒,第一次喝日本的梅酒。几大颗青梅泡在酒里,甜软的酒味里多出一种梅子的清香,很喜欢。梅酒应该是女子的酒,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女孩子的酒,口感非 常清纯,不烈,象一个女孩子甜美纯净的青春。而一个有些阅历有些伤痛的女人,则更象甜中带涩,涩而醇厚的红酒,依然柔和,却有更复杂的滋味。不过,其实梅 酒也是有些度数的。那种甜软会让人解除戒备,不知不觉就喝多了,然后沉沉醉去。

我一直觉得饮酒如读书,是非常个人的事情。真想品酒,不能豪放也不能人多。一个人,青灯古卷,一杯在握。品一口酒,读两页书,窗外也许夜色沉沉,也许月朗星疏,也许北风萧萧,也许雨打窗棂,也许春花秋月,也许白雪皑皑…。要么,两三密友,相对而坐,随意而谈,也未必多言,言及会心处,默然一笑。醉与不醉,皆在兴致,而不借酒浇愁。

大风雪天,适合饮烈酒;日暮黄昏,红酒比较吻合暧昧的天色。酒同人一样,有自己的品格气质。

饮 酒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善饮而不放纵的人,应该是懂情趣而知分寸的。嗜酒如命而无节制者,其他方面也一定缺乏自律。滴酒不沾的人,如果不是有病,基本就 是个毫无趣味可言的人。不过,象我,对酒不挑剔,很随和,但是却从不喝醉的人,也是很没意思的一种人。活得过于谨慎理智,连偶尔的放纵都不肯,也未免无 趣。人一生怎么不得醉上几回才不辜负活着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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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即景

早晨下雨,雨声是在五点半到六点之间响起来的,起初一滴两滴重重打在房檐上,接着浑然连成一片。那时天还没亮,天色透出灰白,只有湿润的晕黄的灯光点缀在晨光未启的黎明。

想起了杰纳西河(Genesee River),想起北上罗切斯特(Rochester)时公路两边遒劲苍凉的初冬原野。

杰纳西河,一条有着诗意名字的河流,河上有带着黑色波浪护栏的桥,桥下的河水平静无波,只在夜晚的灯光下散发鳞片似的光芒。

十二月,树叶已经全部落尽,大片大片浅褐色的树枝默然侧立,带着清瘦的诗意。路边有麦色的芦苇,偶尔有成片干枯的玉米田。遇到池塘,每一片水面上都栖息着成群成群的野鸭子。然后你会想,天气越来越冷,白雪将一层一层覆盖在大地之上。

十二月,杰纳西河边的早上,穿过冰凉的阳光,披一身轻寒,一个陌生人站在白石的门边浅浅地微笑。杰纳西河岸的灯火在晨霜中消尽了颜色,静悄悄灭去。河水不舍昼夜地流淌,漂流着罗切斯特凋零的春秋,陌生人的微笑,以及过客探寻的目光。

十二月,一个冰冷季节的开始,雪花安静地飘落,风在路灯下斜着吹过街角。

冷和清寂,让人突然怀想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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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十月末出其不意地下了一场大雪,幸运没有断电,但是院子里一棵长了十年的大树拦腰折断,一棵我亲眼看着它长大的树!它颓然倒地,伏在白雪覆盖的地面,雪后的阳光照上去,让人感到英雄末路的凄凉无助。

有趣的是,后院一棵瘦弱的苹果树反而安然无恙。那棵苹果树特别羸弱,夏季末的时候,枝条稀疏,叶子也零零落落,可是却顽强地结着歪七扭八的小苹果。看它那副逞强的样子,我心里老是浮现一句话,如此羸弱,仍然要奋力开花奋力结果。心里对它说不清是同情还是佩服。

风雪过后,强大的倒下了,弱小的却生存下来。这个事实教育我们,不能以外表论英雄。

看了一本禁书,阎连科的《为人民服务》。禁书总是好看的,因为被禁,说明总是有些东西让某些人害怕。这个中篇不是精致的文学,但是它写得大胆,无所顾忌,通篇写性但说的又不是性,既涉及一点人性又涉及一点政治。而且它摧毁了最后的一个偶像- 中 国的军队。它挑战了人们对某些事物的神圣感,把冠冕堂皇口号和旗帜下的真实卑微人性暴露给人看。这让我联想到其他一些事情,包括文革包括六四。越是表面上 崇高神圣的东西,越要谨慎跟从,很可能到头来全是一场骗局,你不过是用你自己的热血祭奠了一场阴谋。保持操守,应该慎始慎终。小说以“喜剧”结尾,却给人悲剧的 沉重感,一场烟花幻灭的感觉,寂寞而无力的人生。

说点轻松的。某天晚饭后大小姐累了,写作业前我们两个躺在地毯上,就着另一间屋子里的灯光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聊天。她这学期选修了一门课叫AP Comparative Government(中文应该叫做“比较政府学”?)。她说,我们课上讲到中国时提到了毛泽东,江泽民,胡锦涛,你给我讲讲有关的事。我说,毛泽东是开国元首,就象美国的乔治.华盛顿。她笑了,“这个谁都知道。”我说,“那也不一定,我就碰到过有人问我中国是不是还有皇帝。”我又问,“你听说过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吧?”这时她给我讲了个笑话。

她说,你知道我们AP Comparative Government的 老师当年申请哈佛大学为什么被拒吗?当年哈佛派校友给他面试,面试的人问他,你喜欢哪些学科呀?我们老师说,我对政治和历史很感兴趣。那个面试官就问,那 你对中国的文化大革命怎么看?政府学老师恰巧不知道这段历史,但是又不想露怯,望文生义地想,文化革命该是多好的事啊,于是说,知道,那真是棒极了!面试官 笑笑不再多说。回到家政府学老师一查书本恨不得一头撞死,“原来死了那么多人,我还说棒极了。”老师如今轻松地对自己的学生们总结说,“当年我就是那么被哈 佛踢掉的。”

这个事实又教育我们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为知!千万别自作聪明自毁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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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惑的秋天

接连几天,午夜和凌晨总能听到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在窗外叫,树在黑暗中被吹弯了腰,树枝彼此摩擦哗啦哗啦得在风中凌乱,可是白天又风平浪静。

这个秋天跟往常一样,但是好象又有很多暗流旋涡。

连续三四天,每天上下班的路上,总能看到二十几个工人在一家小公司的门口抗议示威,一个周末过去,仍然在继续。那些人不吵不闹,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一块白色的牌子,字是统一打印好的,密密麻麻,我开车路过,看不清牌子上的字,只有一行字比较大,写着“Local 15”。下雨天,他们还会在草地上支一个帐篷,天气冷的早晨,人们在草地上来回踱步取暖,天气好的时候,草地上就只有露营用的折叠椅,地上还有午餐袋,水和小冷藏箱,看上去倒象是在户外野餐。

周 末出门,买东西付钱的时候排队。前面一个黑女人拿着手里的东西一会儿不想要这个一会儿不想要那个,老是拿不定主意。收账的人有点不耐烦,看了我一眼对那个 人说,“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想好再来,我还要接待下一位顾客呢。”黑女人嘟嘟囔囔有点窘有点气地说,“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跟收银员说,“不 急,我有时间。”

轮到我,又来了一位收银员帮忙,老太太七老八十了,还在干活,让我觉得这社会真不人道。老太太一边划价一边跟我闲聊,说要没有计算机,真是什么事情也干不成,旁边那位收银员打发走她讨厌的顾客,跟着插嘴说她有一天在facebook上看到有人说乔布斯死了大家应该庆祝,因为他所做的一切夺走了很多人的工作,让机器替代了人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接话。她接着说,总得有人说真话,这就是有facebook的好处。

“占 领华尔街”的浪潮也很热闹,让我想起刚来美国时的一些经历。那时我在一所大学里教过一学期中文,一个黑人学生跟我说他喜欢中国的制度,因为大家都一样,拿 一样多的钱。看来人们总是向往对方的世界。如今全都翻了个个儿,中国终于实现了贫富差距,美国开始要求打土豪分田地。

回家的路上,看到一个路口三三两两又站着些举牌子抗议的人,草地上花花绿绿插了一片彩旗。路过的车辆不时有人按喇叭表示支持,然后呼啸而去。开过一段路,又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小卡车,车斗里放了一大摞竞选广告牌,一男一女每人手里拿着一些牌子,沿着路边的草地插牌子,“为XXX投票”。现在每个路口都插了一堆这样的竞选广告牌,秋风一吹,那些牌子就哆哆嗦嗦抖成一片,堪称一景。

这世界多热闹啊,让人联想到革命年代。历史是由谁谱写的呢?小人物们都还在买菜做饭,该做爱做爱该骂孩子骂孩子。人们好象没做什么,但是历史在改变,人们的生活在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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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

1.秋天的早晨,微雨后漫步

周 末的早晨,等小木耳上小提琴课。秋雨缠绵,我被淅淅沥沥的小雨锁在车里。车停在一棵树下,雨点噼啪打在车篷和窗户上面,很快车窗就模糊一片。透过玻璃上的 水雾,街道上的景物变得朦胧遥远起来,带给人一种甜蜜安宁而又略微伤感的印象。许多年以后,如果回想起来,我一定会记起这样一个早晨,雨滴噼啪作响,我在 车窗里注视着街道上的车辆,行人,还有总是在街对面默默矗立的披萨店。那个披萨店是一个温馨的标志,一个在微带寒意的早晨里散发着食物芳香的地方,似乎象 征着生活中永久的安定。

半 个小时后,雨停了下来。推开车门,迎面扑来一股淡淡的腥气。雨后万物都湿润清新,阴天让水淋淋的润泽有一种很低调的美丽。小木耳的老师住在一所大学的边 上,周末早上校园边的林荫道上很少行人,整条街道似乎仍在雨中沉睡。从来没有注意到雷蒙德大街两边的树木有那么高大,在那个早上,每一片树叶都象张开的耳 朵,在坠落之前一遍一遍聆听着落雨的声音。

经 过一间邮局,看见一对中年男女在门口热情地说话,女的手里抱着一袋面包。两个人告别的时候,彼此欢快地说,“真高兴遇到你!”那个情景勾起我日渐模糊的乡 愁,我的无处安放的乡愁。我也曾在地球另一边的某个城市遇到过让我感到高兴的人,我们也彼此欢快地打招呼,聊几句家常然后又分开。如今,我一个人走在他乡 雨后的路边小径,遇到的人不会有人跟我拥有共同的过去。

我默然前行,意识到只有遗忘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2.一个人的快乐让另外的人惊慌

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早晨。我每天第一个进办公室上班,因为我想早点下班回家。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一的早晨,我象往常一样打开办公室的门,进门之前注意到大门外面有几把折叠椅,其中一把椅子上面放了一只黑色的背包。

康 复中心有一个娱乐中心,经常有些闲散的人来喝咖啡,看电视,用电脑,做手工,聊天。时常我会碰到几个比我来得还早的人,他们等在大门外。但是我属于行政人 员,无权放这些人进来,康复中心正常的办公时间是九点开始。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就坐在门外的折叠椅上等着,无聊地交替着看马路上的车和自己脚下的地面。冬 天冷的时候,我进门前总是忍不住跟他们道歉,提醒他们不要这么早来在外面挨冻。有时候有的人会告诉我,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马路对面有一家加油站,边上 还有一家店卖 Dunkin Donuts。我就建议他们到那里去坐一坐,至少比较暖和。有时侯有人会去,但是很快就又回来了。如果什么也不买,一个小时在Dunkin’Donuts店里又能干什么呢?我跟他们隔窗而坐,彼此都受煎熬。

这 个星期一的早晨又是一样。我很快就看见了那个黑色背包的主人。我每天出入卫生间总要路过娱乐中心,常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他们比我上班还要认真地每天来, 我走了他们也不走,把康复中心当家一样热爱。有一个人从来不说话,跟谁都不说话,一来就看电视,准点吃午饭,一天当中还定时出去透气,在阳光下抽烟。我和 同事 J 都有点怕他,因为没人能猜透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沉默让人感到恐怖。

那个黑色背包的女主人也是个不多言的人,可是这个早晨,她先是在我和J 窗外的长廊上来回踱步,接着开始唱歌,边走边唱,唱到高兴处还跳舞。隔着窗只听到一句,“mama, can you hear me?”办公室里只有我和 J 两个人,起初没在意,但是后来看着她越来越亢奋,J 说“她一定磕药了”。然后J 开始紧张起来,说,“我们必须通知娱乐中心的主管,等会儿不能放她进来。”J 开始到处打电话,就差拨911了。

终于有人来了,唱了一个小时歌的人却突然安静下来,她又跟平常一样,静悄悄地坐进沙发的一角,用围巾遮住半张脸。娱乐中心的主管过来说,“她没事,不会有麻烦的。”J 跑过来问我,“我早上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当一个人的表达违背常规,人与人互相听不懂的时候,谁能判断怎样算过度怎样算不过度?我们能进入别人内心有多少?谁能真正理解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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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落叶纷纷的黄昏,我看见鱼鳞一样剥落的日子。它们闪着幽蓝的光,静谧得让人感到慌张。

金黄的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它们跟我一起凝视天空,凝视看不见的群山,以及流逝的滔滔河水。

月亮静静地挂在树梢儿,白霜很快就会覆盖大地,乳白色的薄雾也会从水塘上空升起。

它们全都沉默着,什么也没说就升起了今天的白雾和今天的月亮。

长长的日子,那么多的骚动都已经过去。我不能理解,如今,怎么会有如此平静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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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记 (8)

落雨,落雨,落雨。

池塘里涨满了水,好丰沛的样子。

M 先生将他的手机铃声设置成最原始的电话铃声。他的手机一响,我即刻就被带回到遥远的过去。M 先生也怀旧吗?

家里买了一把新水壶。第一次烧水,水开了它突然发出类似防空警报的叫声。从来没想到一只水壶会那么叫,一家人满屋子乱转,以为房子出了什么紧急情况。一只水壶竟然也可以那么吓人,这只中国制造的水壶,还带着防空演习年代的记忆。

一个温和纯净的声音,总是在某一天的某一个时刻传进我的耳朵。我们谁也没见过声音,但是它的真实超越空间。有谁能感受到一个声音的温度吗?那种纯净的快乐的温度!

雾,飘浮在湿气浓厚的清晨和黄昏。秋天的凉意里,充满了温暖。

夏天的散记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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